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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文化的内在矛盾
五四作家笔下流淌出的往往是作家过量的人生经历和情感体验,“他近来觉得可怜”,“他的忧郁症愈闹愈甚了”(《沉沦》),“我是一个孤独的人,一个人从母胎里生下来,仍复不得不一个人回到泥土里去。我的旅途上的同伴终竟是寻不着了(《胃病》)”,“社会呀!道德呀!资本家呀!我们少年人都被你们压死了。”(《胃病》)……不独是这里所列举的郁达夫,五四作家的类似的纵情任性的写作几乎是一种时代风气,郭沫若在他的《湘累》中写到:“我效法造化的精神,我自由创造,自由地表现我自己。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我创造日月星辰,我驰骋风云雷雨。我萃之虽仅限我一身,放之则可泛滥于宇宙。”这是一种“动”的“反”的精神45,正是这种精神打破了中国古典诗歌静穆悠远的艺术境界,创造出五四一代凌厉峥嵘直朴狂热的艺术风格,这是五四文学与古典文学在审美上的质的不同,五四时代的审美心态自然不乏乐观飞扬的旋律,但是作家们的审美心态以悲郁感伤为基调,以情感为中心却是不争的事实。
鲁迅曾经描述过当时的时代青年:“那时觉醒起来的智识青年的心情,是大抵热烈,然而悲凉的。即使寻到一点光明,‘径一周三’,却更分明的看见了周围的无崖际的黑暗。”46茅盾也写道:“苦闷彷徨的空气支配了整个文坛,即使外形上有冷观苦笑与要求享乐和麻醉的分别,但内心是同一苦闷彷徨。”47即使雄豪如郭沫若、闻一多那样的作家,一踏上故国的土地便也是无法不一改其风,文字带血含泪:“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含蕴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悲愤和困惑。
五四作家的情感是如此激烈,表达是如此率直,他们的美学完全是感性的美学,他们写作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自我抒情的需要,而不是出于某个外部道德律令的要求,他们是任自己的感情风雷激荡的那种人,但是由于几千年封建束缚的影响,他们有的时候依然会表现出一种对道德理念的“追认”的情况,比如,前文所说的郁达夫,他的身上就有这种现象,他的小说发表以后受到当时保守主义势力、封建卫道者的攻击,这时他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追认”自己的小说以一种道德的意义。但是这并不是他的创作的真实动机。成仿吾是郁达夫的创造社同仁,他对于郁达夫的了解应该是可信的,他在《<沉沦>评论》中说:
它(《沉沦》)真是描写灵与肉的冲突的作品吗?我对这一点是很怀疑的……假想灵与肉是两个独立的东西,那么灵肉的冲突应该发生于灵的要求与肉的要求不能一致的时候,但是《沉沦》于描写肉的要求之外,丝毫没有提及灵的要求;什么是灵肉的要求也丝毫没有说及。所以如果我们把它当作描写灵与肉的冲突的作品,那不过是我们把我们这世界里所谓灵的观念,与这作品世界里面的肉的观念混在一起的结果。
成仿吾在《<沉沦>评论》48的文尾讲到,他的上述观点曾经和郁达夫商榷并且得到了郁达夫的赞许,但是“后来出这部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他自己又在序文中说是在描写灵的冲突与性的要求了。是故意装聋呢?还是他自己作序时真的这样想,我可不知道。”成仿吾式的困惑在今天依然有它的存在形式,它依然困惑着我们的研究者,我们的许多研究者一方面强调郁达夫创作的自叙传面貌、主观抒情的个人性特点,另一方面又强调郁达夫小说的社会伦理意义,其实是落入了一种怪圈──郁达夫也自己不能脱却的怪圈,虽然作为一个感觉敏锐的现代作家他的写作是遵循内心的命令,是以缓解内心的压力以及本我的冲动的方式出现的,但是当他的写作完成以后,冷静下来的他面对自己的作品时,传统儒家伦理对他依然起到了牵制的作用,另一方面他的现实热情,他的政治热望也使他有意地提高自己的小说的社会意义以及政治功利价值,从这一角度讲,他在《沉沦》序言中“讲一番‘灵肉’冲突的道理”就不难理解了。对于这一类现象韩侍桁在《郁达夫先生作品的时代》一文中的一段话也可以为我们提供参证:
只有这性欲的解放……它是不能作为高贵的问题而讨论的,于是我们的作家便巧妙地提出了所谓‘灵与肉’这个新名词……不过较智慧的读者也可以看得出作者是在说谎的。49
由此,我认为五四作家的自我表现不再是压抑的克制的,而是如洪水漫天,春雷哮雨,是激越澎湃的狂澜一泄千里。这种气质和五四作家以青年为主体(如茅盾指出:“现在热心于新文学的,自然多半是青年”50)青春气息浓郁有很大的关系,老年的四平八稳克制压抑在这里是见不到的。五四作家的美学原则的心理基础是现代人生存苦闷,而理念基础则是对于感性的冲动的个体的生命的认同,进而他们的美学原则可以表述为:“自由地表现本源的自我。”这是一种感性论个体主义的美学。
五四人呼唤的新文化是“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文化,五四文学强调“个性”、“个人”、“个体”,这一切的背后的核心就是“要使人成为人”。冰心笔下的“超人”,郁达夫笔下的“余零者”,鲁迅笔下的“孤独者”,郭沫若笔下的“漂泊者”,废名笔下的“游离者”……整个五四文学的标志就是个体的人的诞生,郁达夫说:“五四运动的最大成功,第一要算‘个人'的发见。从前的人,是为君而存在,为道而存在,现在的人才晓得为自我而存在了。”51五四文学的人物形象是以个体的孤独的感性痛苦中的人为主体的,它的孤独是作为那个“人”的孤独,它的焦虑是作为那个“人”的焦虑。它是对中国传统文学的反动。在五四文学中,权力人物已经不再是传统文学中的长者型人物,那种威严、高高在上、富有权威,人格典范,品性楷模(如《杨家将》中个佘老太君、杨老令公、八千岁;《西厢记》中的老夫人……),五四文学的中心人物是青年人──孤独的个体的处于感情旋涡之中的个人,而“长老型”人物相反大多成了反讽性角色,不再是过去那种权威性的家长、家庭生活的中心、道德生活的主导(如冰心的《斯人独憔悴》中的“父亲”形象、鲁迅笔下鲁镇和s镇的老爷们),他们成了反面人物,成了被嘲讽、被颠覆的对象。这和旧小说所反映的伦理本位文化不同,长老文化之下的旧小说大多将年长者设为最高人物,如《牡丹亭》中的“母亲”,一切都要经过她的认可,青年人的爱情悲剧的避免方式是认同她的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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