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初夏，我们从中越边境的北仑河口到交界的山口，环绕蓝色的北部湾，走完广西1595公里长的海岸线，考察了自然环境，感受了现代化的热浪。

    防城
    我们的第一站是广西防城港市防城区。防城原是东兴各族自治县的一个公社，1979年中越战争期间，县机关从边境线上的东兴镇搬到了现在防城，经过10多年的建设，已经成为初具规模的小城市了。其地理位置很特珠，滨临北部湾，背靠十万大山。它具备当今中国社会的许多特征：既是边疆地区，又是少数民族地区、沿海开放地区、贫困地区，还是革命老区。
       
    我们寓宿在防城伯南酒店。该酒店位于一座岛上，清澈的河水环岛而过，此岛原是城里的一座公园，后来当地免费提供土地，台商盖了一座饭店，岛上的建筑已经初具规模。这时节翠绿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玉兰清香。
       
    我以前不知道防城也有一个珍珠港，是一个珍珠养殖基地，出产上乘珍珠。我们乘车来到江山，一条直达北仑河口红树林保护区的大道正在修筑之中，刚下过雨，陆路无法到达。我们租了一条小木船，木船虽不过六、七米长，但也安装了汽油机，既提高了速度，也解脱了船工的繁重劳动。
       
    船速不算慢，阵阵海风吹过，几乎掀掉头上的草帽。海水清澈，水中不时飘来一群群白色的幻影，船工告诉我，那就是海蜇。我大吃一惊，这么多海蜇。遥望珍珠港的出口，那是辽阔的北部湾，海水蓝蓝，天空开阔，远方的白龙半岛像浓抹的一笔黛青，那一细笔深橄榄绿是红树林，将海陆分开，似一幅渲染的水彩画。红树林是热带和亚热带海岸和潮间带发育的一种木本植物群落，组成红树林群落的植物已知有20科25属37种，我国从浙江瓯江口到海南岛都有红树林分布。
   
    红树林生长在海陆过渡的潮间带，形成一道天然海岸防护线。珍珠港内生长着我国最大的港湾红树林，面积为1l平方公里，林带宽达2公里。红树林抵御风浪，其促淤保滩、巩固堤岸的功能是任何人工设施无法替代的。红树林下，大量枯枝落叶形成了腐殖质丰富的土壤，沉积了大量的碳，从而减少了进入大气圈的碳量，有利于减轻温室效应。许多海洋生物，象青蟹、弹涂鱼、螺类和牡蛎等利用红树林作为繁殖场所。小船靠上一条石块铺出的路，石块上长满了牡蛎。两位衣着鲜艳、头戴斗笠的渔家姑娘，正蹲在石块旁，用尖尖的铁锤，砸开一个个牡蛎，挑出其中的蛎肉，据说一天下来，能有不菲的收获。
       
    海岸边生长着苍绿的红树林，较高的是秋茄，更多的是较矮的红骨壤。红树林是沿海居民的主要薪炭来源，现在发现红树林含单宁多，是一种药用植物。在太平洋西岸，我国的红树林具有代表性。建国初期，我国拥有约400平方公里红树林，由于砍伐和围垦，红树林面积已经丧失了三分之二。珍珠港现有的红树林已经明显矮化，原来树高达6米，现在2米以上的秋茄已经是鹤立鸡群了。

    北仑河口两岸
    从珍珠港畔的江山到毗邻中越边境的东兴镇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东兴是一座一度曾经荒芜的边陲小镇，80年代初期是无人区，1987年开始边贸，东兴镇又重现生机。狭窄的老街上，店铺栉比鳞次，新辟的大街上盖起了大型的酒店和交易中心。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脚踏人力车来来往往，没有大都市的那种刺鼻汽车尾气。

    茂密阴凉的林荫道上是动物市场，一排排笼子里展示各种各样的狗，树叉上挂着一排排鸟笼。街道的另一侧是各种各样的乌龟，懒洋洋地躺在塑料盆中，铁笼中还关着巨蜥和树鼩，巨蜥是热带的一种大型蜥蜴，体重在10斤以上，树嗣是灵长类的近亲，个体很小，有些脸上有伤痕，在铁笼中睁着郁伤的眼睛。还有盘卷成堆的蛇类，满身鳞片的穿山甲，这些野生动物来自越南，最终将成为人们盘中的珍馐。

    东兴街上，可见到三五成群的头戴绿色贝雷帽，身着草绿军装的越南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越南中青年人的标准服饰，他们手里拎着一把白色贝壳项链，不时向行人推销。在餐馆里，一位小男孩肩背小背包，手持鞋刷，问是否擦鞋。朋友告诉我，小男孩是越南人，但我却分辨不出来。他们似乎并不会很多中国语，大都来去匆匆。   

    东兴镇的夜生活更有现代特点，彩色灯泡组成灯饰，似一道道幕帘，横跨街道，将大街小巷装得满目生辉。大排档中青蟹、大蚝、石斑鱼等各种水产品，琳琅满目。所不同的是乘凉、吃大排挡的人们并不坐在河边，而是坐在广场上。沿街店铺、夜总会、美容院灯火通明，行人熙熙攘攘。我躺下后很久，窗外仍响着摩托车。清晨，街上却冷清下来，只有背着书包的孩子们三三两两上学去，东兴是一座贪睡的城市。防城与东兴只相距几十公里，习俗似乎相去甚远。   

    中越两国在东兴以北仑河为界，北仑河在东兴的白沙仔汇入北部湾。红树林是这里海岸的天然堤防，抗御着海浪的冲刷。在东兴山一带的北仑河中，有一座江洲，长满了红树林，面积约7平方公里，叫中间沙，以前位于北仑河主航道我方一侧，我国边民经常上岛砍樵、挖沙星、捉螃蟹，是我国不可争议的领土。近年来由于红树林被砍伐，我国海岸滩涂被冲刷，北仑河主航道向我方一侧的河道偏移，最近越南边防当局已照会我方，禁止我方边民上中间沙捕捞鱼虾，中间沙成为中越两国争议领土。听了防城区余副区长的这番介绍，我们决定亲自到中间沙看一看。   

    我们来到位于北仑河口的竹山港，这是一座小渔港。码头上有两棵大榕树，盘根错节，伸出枝叶，像两把巨伞，遮住了整个码头。遥望北部湾，只见天水一色。码头的一角，还有两座废弃的地堡。码头附近的～栋民宅旁立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碑体满是青苔，上书大清国钦州界，是光绪年间立的碑。港湾里，停泊着几艘木船，是从事边贸的越南渔船，一群肤色黝黑的男女越南船民正在装船。   

    从竹山港乘竹筏，只需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中间沙。中间沙是一座无人居住的江洲，岛上长着茂密的白骨壤群落，不时有白鹭、野鸭出没。中间沙将北仑河一分为二，从江中望去，越南一侧的红树林生长茂密，高大的树丛，促进了泥沙淤积，原来是主航道的越南一侧，已经能看见江底的沙滩，有越南边民涉水过河。由于护岸的红树林破坏，我方一侧的河道水深流急，已成为主航道。于是，越南一方认为中间沙是越南领土，由于自然环境破坏，导致边界争端，国土流失，这我第一次知道。  

    没想到中国离越南这样近，当我们转过一条小街，就来到东兴边境口岸。走出海关，就是连接东兴与越南芒街的公路桥。桥是新建的，中间有两道红线，标志中越分界线，桥上没有车辆，游人一律徒步过桥。   

    芒街是边境互市的集市。多数商贩会用汉语交易。一些餐馆则打出广东菜谱，招聘中国厨师的广告，招揽顾客。街上的银行、旅行社、饭店大多同时标有中越两种文字，有些还标有英文。街上穿着清洁、整齐的多是中国商人和游人。 

    芒街似乎没有交通警察，也没有交通规则。满街都是摩托车，高速奔来，呼啸而去，留下一股股刺鼻的青烟，大卡车也是如此。市中心搭了一座四面无墙，只有屋顶的建筑物，架着通铺，穿无领衫的妇女，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打扑克。一位商贩沿着街道徐徐推着杂货车，车上安了一个扩音器，一路播放着越南戏曲，不知是录音带质量不好，还是当地口音的关系，听着刺耳。街道两旁的水果摊和杂货铺与中国的无异，许多货物也是从中国进口的，矿泉水瓶上标着湛江出口。我们正在街上信步，一位男童已经跟上来讨钱。   

    导游将我们领到一间装饰华丽的首饰店，玻璃柜中摆满了玉器和香水。店里也售邮集和硬币集。满面堆笑的店主端出一堆邮集和硬币集，我被硬币集吸引住了。集中收集了从1802年安南时期到1976年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时期的全部硬币。安南曾是中国的附属国，流通的方孔铜钱中既有“嗣德通宝”，也有“康熙通宝”。1887—1947年越南是法国殖民地法属印度支那的一部分，用的是法国镍币、铝币和锌币。   
   
    越南多水牛，出售水牛角雕塑品的摊位不少，铮铮发亮的大牛角刻成了龙、凤、大象、梅花鹿、松、山水等。尽管加工粗放，雕塑的造型却都很有气势，我的朋友买下一座一米高的龙凤呈样，我也买下一座用白牛角雕成的鹿山。白牛角较黑牛角珍贵，虽然我来自南国水乡，却从未见过水牛长白角。牛角商人用来包雕塑的报纸竟是曼谷的英文报纸和日本朝日新闻国际版。   

    一趟芒街，短短几个小时，就回到我们下榻的东兴宾馆。出了一趟国，却没有出国的感觉，没有从中国到美国那样强烈的文化冲击和巨大的环境反差，更没有人种肤色的差别，北仑河两岸的山是一样的，树是一样的，人的肤色也是一样的。 
 
    钦州湾 
    从东兴到钦州，一路下起了瓢泼大雨。广西海岸属于南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区，雨量充沛，气候宜人，年降雨量达2200毫米，年平均气温达22℃。

    钦州湾像一个扇贝位于北部湾的顶端。东、西、北三面为陆地，南面与北部湾相通。湾口宽29公里，湾内纵深30公里，海岸长520公里，湾内有滩涂200平方公里，滩涂红树林面积为20多平方公里。钦州湾内大小岛屿309个，是全国独一无二岛群红树林生态系统。以木榄、红海榄、白骨壤、桐花树和秋茄为主。   

    孙中山先生拟定的《建国方略》中，将钦州港规划为我国南方的第二大港。钦州湾有30米深的深水区，潮水落差大，大船可以乘潮进港。港内已建有两个万吨级码头，根据勘探规划，钦州湾可建万吨级以上的码头91个，其中20万吨级码头10个，10一15万吨级码头25个。   

    在钦州港区管理委员会的会议室，我看见了一幅宏伟的蓝图。这幅规划图是花了60万美元请一家美国咨询公司作的。在钦州湾的模型后面，立着一尊目光深邃，面容庄重的孙中山铜像。沙盘中的钦州湾已经不是今天的钦州湾，而是一个具有现代港口群、旅游度假区、水产养殖区和自然保护区的大都会，计划到2050年建成。   

    在远景规划中，钦州市将通过高速公路、铁路北联南宁市，西南可达防城港市，东南通过二级公路、铁路与北海市相连，形成一个立足北部湾，连通大西南的“人”字型经济带。目前钦州湾是全国海域中污染较轻的海域，背靠资源丰富、有待开发的大西南，面对全球经济高速增长点——东南亚，随着北部湾临海经济带的崛起，钦州湾滨海生态环境将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于是钦州市决定在钦州湾建立海洋特别保护区。   

    走出办公室，我们登上木船环游钦州湾。碧水蓝天，构成了整幅画面的底色，点缀着一艘艘色调较深的渔船。钦州湾的龙门原是一座军港，现已改为民用港。几座海岛似雄狮一般，扼守着港口的入口。   

    钦州湾最有名的风景区是七十二泾。通过一百多个小岛回环往复、曲折多变的水路构成。岛屿青翠、水道纵横、泾曲浪涌、蟹大虾肥、海鸥飞翔，人称南国蓬莱。红树林像一排排篱笆护着小岛，岛上长着次生马尾松，是广西南部常见的人工植被，略显单调。雨后初晴，清清的溪水直泻大海。在未来的规划中，将建一条环道，将七十二泾的外周岛屿连接起来。   

    钦州湾是著名的近江牡蛎种苗基地。近年来，渔民耕海牧渔，开展人工养殖。大蚝的人工养殖面积达49平方公里，产量近30 吨，钦州湾龙门一带洋面都是养蚝场。养蚝场是用小杉木和塑料桶搭成的木排，杉木上悬挂着一根根水泥桩，供蚝苗附着生长，排上有木板房，供看蚝人歇息。   

    我们的船来到一家养蚝场，排上小狗欢快奔跑，朝我们汪汪直叫。主人热情地捞起一根蚝柱让我们参观，一根桩上长有10多斤蚝，大蚝密密麻麻长在一起，用锤砸开，只见一团洁白蚝肉。据说可以生吃，味道鲜美。   

    钦州湾正处于开发利用的初期，当地政府已经注意经济发展对自然环境的压力，一个总面积为200平方公里钦州湾国家海洋特别保护区正在规划论证之中，其目的是保护海洋生态环境，保存生物多样性，持续利用生物资源。   

    北海市   
    沿广西海岸东行，路况好了，从钦洲去北海要经合浦。合浦，顾名思义，是两条河汇合的地方，即廉江、南流江两条江在此汇合。合浦县城街道宽敞，一条笔直的大街有好几公里长。    在合浦山口的港湾里，一大片葱葱郁郁的红树林，分开了苍茫的大海和正是黄绿一片的稻田。据山口保护区的管理人员介绍，这万余亩良田全靠红树林抵御海浪和风灾。   

    红树林生长在潮间带，进出红树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保护区搭起了栈道，用原木板和竹片筑起凉亭，凉亭古朴典雅，与周围景色浑然一体。窄窄的栈桥将游人引入红树林深处。   
    泥沼中充满生机，一只只青蟹在飞快地爬着，游人惊动了这些小生灵，它们飞也似地钻进了洞穴。弹涂鱼则不以为然，眼睛乌黑浑圆的雄鱼继续追逐雌鱼。在软软的泥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爱的轨迹。另一处，几只红色的蟹，它们有一只大得出奇的螯肢，这些蟹叫招潮，因为它们一出来活动，表明潮水要来了。   

    秋木榄是一株株高大的乔木，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干灰白，树干基部围绕着一圈圈粗粗的膝状根。红树林是胎生植物，秋木榄的胚胎像一只只青椒，有的红树胚胎则呈圆球状，落到泥中，即开始生长。新近萌发的红树幼苗，纤细的树干上撑着三两片鲜绿的大叶片。   

    红树林内港汊纵横，是渔船的避风场所，这些水道也是海洋生物进出红树林的通道。红树林里栖息着许多鸟类，但现在却什么都看不见。站长告诉我，去年一次小小的地震，惊起红树林中的千万只水鸟，一时间飞鸿满天，蔚成一景。而平时，这些水鸟很少同时活动，静静地栖息在那些无人打扰的红树林深处。   

    海湾的另一边，是一个大型珍珠养殖场。合浦珍珠个大，浑圆晶莹，是昔时的贡品，现在仍是广西的出口创汇产品。广西沿海都出产合浦珠母贝，而合浦珠母贝只在有红树林水系流过的浅海区生长发育良好。近年来，由于海岸生态环境变差，使现在出产的珍珠变小。 

    北海与防城相似，原来也是一个乡，1950年设市，后来成为沿海十四个开放城市之一，现在有12万人口。高速公路沿着北部湾向南延伸，新建的棋盘式小区，绿草茵茵，道路宽阔，等待着投资者来建设开发。著名的银滩已建成了开发区，远远望去一排排红红的屋顶，尖尖的阁楼，令人仿佛置身于北美欧洲。银色的沙滩，其沙子又细又绵，颗颗砂粉，洁白透明，是我所见到过的最好的沙滩，在烈日下，洁白的沙滩熠熠发光。北部湾不时涌来半米多高的海浪，一波继一波，带着涛声，涌向沙滩，激起一层层雪白的浪花。沙滩上插着几把色彩鲜艳的大遮阳伞，几位泳装男女正在戏水。       

    北海市不可多得的一景是人行道上的榕树。榕树的茂密枝叶几乎将整个街道遮住。最有趣的是树冠下挂着许多细长的气生根。说明这里气候非常湿润。除了榕树外，一些街道两旁有由棕树、芭蕉、合欢等植物组成的错落有致的人工植物群落。   

    沿着北海港湾，搭起了一排一望无际的大排挡，专营生猛海鲜。每间排挡有8米宽，10多米进深。店前有大字招牌，店内有白磁海鲜池，池中游着对虾、螃蟹、大鳗鱼、乌龟，还有色彩斑澜的热带鱼和海贝、海蛇、鳗鱼在缓缓蠕动，石斑鱼、老虎鱼也鼓鳃摆尾，全然不知临近的危险。大排挡建在沙滩上，食客既可以在棚内，也可以在棚后沙滩上就餐。我们在棚外的沙滩上坐定，踏在柔软的沙滩上，望着无垠的蔚蓝色海洋，在大自然的环境中就餐是一种无价的享受。   

    夕阳染红了天际，给港中的渔船、航标涂上红色，也染红了垂钓的人群、抓鱼的孩童。暮色渐浓，渔船亮起渔火，迎着残阳、海风、驶出港湾。北部湾里一片渔火，似满天星辰落在海面，我抓起了相机，迎着夕辉，追逐赶海的渔船，拍下了这绚丽无比的夕照，直到红红的太阳消失在海平面上。啊!北海、合浦、钦洲、防城、东兴，一串珍珠城，北部湾，一道黄金海岸。    责任编辑：李志华